【浠世百家言】《注坡词》释《游蕲水清泉寺》需要辩证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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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“兰溪”与“浠水河”的历史渊源与地理归属,浠水众多守护地方文脉的本土学者,秉持赤子之心展开深入追寻和探讨。本文作者对傅幹注本中的词序"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"展开了系统考证和认真研究,现对其内容进行刊发,邀您一同触摸千年流淌的文化印记。


《注坡词》释《游蕲水清泉寺》需要辩证

——傅幹注 “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”词序不能成立

作者:周清明  许杰
南宋绍兴初年(1131年),傅编著的《注坡词》镂版于钱塘。这是苏东坡词的第一家注本,也是最早的刊本。
该书收集并注释东坡词六十七调、二百七十二首,共十二卷。它奠定了今苏轼词集的规模。在编著时,傅对当时流传的东坡词以全面整理,去伪存真,拾遗补阙,给后世提供了丰富资料,是苏词笺注中的重要作品之一。虽然后人对其多有批评,指出其缺失,但仍肯定其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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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注坡词》卷第十,对苏词二十七首浣溪沙一一进行了注释。其二,《游蕲水清泉寺》。在词题处注述:“游蕲水清泉寺。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”词序[1]。在正文“门前流水尚能西”处注释,“公序云寺前兰溪,水西流” [2]
我们是浠水人,生长在浠水,工作在浠水,古清泉寺旧境就在我们身旁,浠水的历史文化历历在目。阅读了《注坡词》,感到该书对《游蕲水清泉寺》词的注释需要辩证,觉得傅注“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”的词序不能成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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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注词序曲解了苏词原意。明、清以来在浠水县多本志书中,收录了苏轼《浣溪沙·游蕲水清泉寺》词。正文前同时刊载了一段短文:“黄州东三十里为沙湖,亦曰螺蛳店,余将买田其间。因往相田得疾,闻麻桥人庞安时善医而聋,安时虽聋而颖悟过人,以指画字,不尽数字辄入深意。余戏之云:‘余以手为口,君以眼为耳,皆一时异人也。’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,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,有王逸少洗笔泉,水极甘,下临兰溪,水西流。余作歌云:‘山下兰芽短浸溪,松间沙路净无泥,潇潇暮雨子规啼。谁道人间无再少?门前流水尚能西,休将白发唱黄鸡。’是日极饮而归。”[3]
这段文字出在《东坡志林》,是苏轼在黄州书写的“记游”《游沙湖》。苏轼离世后,后人在编释《东坡志林》时,将这段文字注释为“书清泉寺词”[4]。它记述了书写游清泉寺词的背景、缘起,介绍了清泉寺的地理位置,自然环境和名胜古迹。置于正文之前,是以此为该词作者的自序(引)。
《游沙湖》原本是苏东坡为走出生活困顿,在黄州沙湖买田、相田的故事。游清泉寺是游沙湖故事的后续和发展,游清泉寺词是后续、发展中的收获。《浣溪沙·游蕲水清泉寺》成为了《游沙湖》的一部分。故傅在《注坡词》中,对“游蕲水清泉寺”词另注词序。
注释的词序:“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”显然是《游沙湖》和“书清泉寺词”中“下临兰溪,水西流”的改变。
扣住《游蕲水清泉寺》中“水西流”,“人再少”这一主题注释词序是高明的。但将“下临兰溪”改为“寺临兰溪”,将“水西流”改为“溪水西流”就曲解了苏轼的原意。
苏轼记述的“下临兰溪,水西流”,是因为这西流之水流经兰溪注入长江汇入东海,兰溪是西流水的入江处,在清泉寺的下游方位,相距42里,是唐、宋时的大镇、名镇。对此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,北宋《太平环宇记》、《元丰九域志》等志书有明确的记载。
同时,苏轼步出清泉寺,看到了山下有短嫩兰芽浸润于溪水之中,才有“山下兰芽短浸溪”之句。联想到兰溪是因其东三里溪边有“兰”而得名,杜牧有《兰溪》诗题于此,陆羽“天下第三泉”定于此,将兰溪凸显出来,说明了兰溪是西流水的终点,也烘托了西流水的文化内涵。
苏轼的“下临兰溪”,兰溪是地名。
《注坡词》在正文“门前流水尚能西”句后注释“公序云寺前兰溪,水西流”。说明傅注词序演变过程是:“下临兰溪,水西流”——“寺前兰溪,水西流”——“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”。这种文字的改变,无形中将“兰溪”由地名变成了“水西流”的河流名;“水西流”也变成了“溪水西流”。这样就将清泉寺门前的河流变成了“兰溪”,将大河变成了“溪流”。
这种演变是将西流水的上游和下游间的上、下之临,理解为寺庙地基与门前河床高、低位置的上、下之临。这种理解是错误的。
显然,傅注词序不是苏轼的原意,是曲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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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注词序背离了历史事实。“门前流水尚能西”在浠水河上,不是兰溪,不是溪。
千百年来浠水河(古希水)在清泉寺座落的山脚下流淌,从清泉寺的东北角沿东流至东南,再拐角向南从寺门前穿过。以至在寺东的山脚下冲刷成潭。
古希水,史称“西阳五水”之一,郦道元注释《水经注》,将其同蕲水、巴水、西归水、赤亭水一道注释于其中。后改名为浠水。
“浠水河绕流清泉寺”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历史事实,大量史书、地图,史料记载着这一历史事实。
这条河全长172.5公里,流域面积2532平方公里。它的上游有东、西两河,分别发源于安徽省岳西县和金寨县,在今英山县两河口汇合,襟罗田而流入浠水县。仅在浠水县境内就有72.5公里,流域面积816.5平方公里。[5]浠水河历来雨量丰沛。历史上在浠、罗、英三县交界处形成百里高山险滩恶水,被称为“百里险”。上世纪60年代,经湖北省人民政府批准,在这里修建了鄂东最大的“白莲河水库” [6],不仅建起了水电发电站,还改善了浠水、蕲春、罗田、英山四县的水利灌溉。仅浠水县境内配套建起了东、西两干渠(193公里),使全县56.5万亩农田旱涝保收。浠水县粮食产量创造人平千斤,总产10亿斤纪录。浠水河是一条浩浩之河。
浠水河流经清泉寺后,沿盂山、玉台山向西奔逝,在今浠水县三台地段折转东南,流入今兰溪镇汇入长江。一河春水向西流,浩浩荡荡,一往直前,气势如虹。“门前流水尚能西”就是浠水河上的写真,是苏东坡亲眼所见的清泉寺下浠河水的流动形态的写实。
“兰溪”是历史地名,不是河流。
“兰溪”位于浠水河入长江的汇合之处,今浠水县兰溪镇。
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二十七(第13页)[7]记载“兰溪“的得名始于北齐。表述最明了的是《大明一统志》,兰溪:“在蕲水县东三里,蕲州所出之地,图经云:兰溪水源箬竹山,其侧多兰,唐以此名县。[8]”意思是该地“东三里”有一注入浠水河之小溪,出蕲州之地“源箬竹山其侧多兰”,取其“兰”约成“兰溪”而定名。
由于兰溪地处浠河入长江之口,成水运码头,为浠、英、罗及安徽省金寨、岳西、霍山乃至六安等地的物资交流咽喉重地,商贸发达,经济活跃繁荣,所以唐朝设置兰溪县,长达120年。兰溪成为先蕲州府后黄州府辖下的重镇、名镇。杜牧在任黄州刺史时到蕲州兰溪,题《兰溪》诗: [9]“兰溪春尽碧泱泱,映水兰花雨发香。楚国大夫憔悴日,应寻此路去潇湘。使兰溪声名远播。
兰溪,因一小溪其侧多兰而得名,这就给历史留下了两个地名概念。一个是曾为兰溪镇和兰溪县的地名;另一个是那条“其侧多兰”的小溪。前人在注释小溪时以“兰溪水”加以界定。
《太平寰宇记》和《元丰九域志》分别记述“兰溪水源出箬竹山,其侧多兰。唐武德初,县指此为名。”《太平寰宇记》[10]在对蕲水县详述之后,分专条对“兰溪水”进行表述。《元丰九域志》[11]在注释兰溪水时,将其界定在“蕲州蕲水县之下”予以记述。以上两志的记载不仅注释了兰溪的得名,解释了兰溪县的定名,更论实了兰溪水是溪不是河。
《太平寰宇记》是《元和郡县图志》之后又一部现存较早较好完整的地理总志。《元丰九域志》是北宋朝廷组织编写反复论证的一部志书。这两部北宋时期的志书对浠水县、蕲水县,浠水河;兰溪,兰溪县和兰溪水分别做了记载记述。史实说明:浠水河是河,发源于大别山主峰;兰溪水“源出箬竹山”是一条小溪,是浠水河的一条支流。
苏东坡游清泉寺是元丰五年(1082年),《元丰九域志》成书是元丰三年(1080年),很显然北宋不可能在二年内将浠水河改为名为兰溪。苏公更不可能这样做,他没有这个动机,也没有这个义务,更没有这个职责。兰溪这个名字,自北齐诞生之日起,到《浣溪沙·游蕲水清泉寺》传世以来,浠水河叫兰溪之说子虚乌有。
傅注词序“寺临兰溪”,将寺前的浠水古河说成兰溪是错误的,将历史地名兰溪说成河流名也是错误的,将浠水河的浩浩西流说成是“溪水西流”更是错误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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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注词序混淆了“河”、“溪”概念。在中华传统文化中,河与溪的概念十分明确。“自然形成为溪”,“溪水汇集成河”。河是天然或人工的大水道,溪是山间小河沟,水涧谷壑,水文学上指窄于5米的水流。河是流向海洋、湖泊或其它河流的高速流淌的大水体,溪是流入河流的缓缓流动的小水体。前文已述浠水河源出安徽省大别山顶峰,流经英、罗、浠三县,仅浠水县境内汇集了长5公里以上的支流31条,最后经兰溪流入长江。如此浩浩之水怎么是“溪”?
浠水河出大别山后,总体流向是向西南,而自清泉寺门前过浠水县城直至浠水三台地区,东西流向近20里。也就是说“门前流水尚能西”是一泻20里。“溪水”能有如此之流吗?
“溪水西流”不仅背离了历史事实,还混淆了中华汉语文字概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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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沙路净无泥”的注释也不是苏词的原意。
傅注“沙路净无泥”为杜工部诗“碧涧虽多雨,秋沙先少泥”是不准确的,不是苏轼的原意。“沙路净无泥”是苏轼出清泉寺亲步在松林间感受的写实、写真,无须借喻。“松间沙路净无泥”每个字都源于清泉寺前的松林山上(今名盂山,查无历史古名)。
浠水多丘陵,其山体多为“麻骨”结构,浠水人称为“响麻骨”。这种麻骨为沙粒凝结,但质地硬实,其沙粒均匀、细腻、油滑,既汲水又滤水,下雨湿而不滑,湿而不泥,即使在雨天践踏也不成泥。麻骨山适宜松树生长,历史上浠水丘陵地区的山林几乎都是松树林。
这就是说,苏东坡当年行走在盂山上,亲历了沙路无泥的感受,所以“松间沙路净无泥”的诗句由然而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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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注给后人、后学以误导。《注坡词》传世至今已890年,由于是东坡词的第一家注本,最早的刊本,且有质量,有价值,给后世以影响。因而傅对《游蕲水清泉寺》注释就难免给后人、后学以误导,往往造成误读、误解。
傅注“沙路净无泥”的注释,导致后人不仅将其注释为杜甫的“白沙青石洗无泥”,白居易的柳桥“沙路润无泥” [12],还将“山下兰芽短浸溪”的“兰芽”,释成温庭的《归晚曲》[13]“兰芽出土吴江曲”。
傅注“寺临兰溪,溪水西流”的词序,几乎被后代普遍套用。近年来,国内出版的一些苏东坡诗词注释专著,包括一些名流大家的经典之作,对该词的注释,不仅误读、误解多多,而且曲解、错解成堆,甚至错得离奇。
他们将清泉寺前的古河——“浠水”说成是兰溪,将浩浩大河水的西流说成小溪之水的西流。曲解苏词河成溪。
有的说“你看溪水也能向西流转” [14];有的说苏东坡“饮王羲之洗笔泉,徜徉在兰溪之上” [15];有的居然将“兰溪”注释成“河流名”,甚至将“蕲水”注释为“宋代县名,在今湖北浠水,这条河亦改名为浠水”,将兰溪“注释成蕲水的旧称” [16]等等。
“溪水西流”是小溪细水,随遇而向,它的西流有多大意义?王羲之洗墨之水能饮吗?清泉寺僧人会以此招待苏东坡?苏东坡“是日极饮而归”,在暮雨潇潇之下离开清泉寺能徜徉吗?当时苏东坡有徜徉之心态吗?苏东坡到底是游清泉寺还是游兰溪?
不加历史的分析考证,将唐初设置兰溪县时“省”去的“蕲水县”与天宝元年改兰溪县名时启用的“蕲水县”混为一谈,将蕲春人的母亲河——“蕲水”与浠水相混淆,完全无视郦道元《水经注》的存在。甚至将浠水县的兰溪胡扯到蕲春去了。十分荒唐。还有某“教授”站在浠水河床上胡诌:“唐宋时浠水河叫兰溪,元以后才叫浠水。”
在浠水一些人互称文史专家,将浠水河强词成“兰溪”;将浠河历史文化移花接木于“兰溪”,写诗、作文广传滥发,称苏轼游清泉寺是“县城东三里的兰溪”;说杜牧《兰溪》诗题写的也是浠水县城;将兰溪一分为二分成古、今两个(古兰溪在县城,今兰溪是明、清的以后才有);将陆羽的“天下第三泉”和“陆羽茶泉”两个胜迹合二为一,说成是一个(在“凤栖山”下),甚至连兰溪的龙泉山也搬到了清泉寺旁,成为了凤栖山的古名等等等等。令人唏嘘,使人愤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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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《游蕲水清泉寺》注释的不当或失误,它的出现并长时期存在,原因在哪里?

,南宋一文人,以一己之力,大海捞针,向社会搜集苏轼词作,辨伪补阙加以整理,徵引文献资料,援引正史专著,予以一一校释,是一项浩繁的工程。存在失误是百密之一疏,丝毫不影响《注坡词》的学术价值和历史地位。它只是美玉中留下的一缕瑕疵。重要的是南宋哪个年代,不仅交通、文化闭塞,而且不断战争,傅的注释该有多么大的困难,不可能亲临浠水,对浠水复杂的实际情况予以了知。偶尔的失误,是时代的局限导致的。

关键是我们浠水人,以及了解浠水实情的文化人,无人发声,无人提出异议,或人云亦云,或听之任之,或随之跟之,致使其存在于至今。是发人深省,令人深思的。

“不唯上,不唯书,要唯实”。在历史的事实面前,一切不真的东西应该得到识别、指正。

如今能立项著书,有政府资助的专家、学者,大学教授们,更应求真务实,多到实地调查考究,少在书斋找寻答案,为时代贡献精品力作。

我泱泱中华、诗词大国,五千年文明史,《游蕲水清泉寺》注释中存在的问题,不能让其继续存在。

求实求真,为准确解读《浣溪沙·游蕲水清泉寺》词献力,为古河浠水,为古镇兰溪正名力争。生长在浠水河边的浠水人要有责任担当,浠水在外的精英们更应为之振臂。

【参引文选】

[1]《注坡词》卷第十《浣溪沙》二。

[2]《东坡诗付干注校证》第340-342页。(中华书局·刘尚荣)

[3] 清·顺治丁酉版《蕲水县志》卷二十三,艺文志、诗歌,第202页《清泉寺歌》·苏轼。

[4] 明《东坡题跋》,毛普编订,第120页《书清泉寺词》

[5] 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《浠水县志》(1992年5月),第82-83页《浠河》。

[6] 中国文史出版社《浠水县志》(1962年5月版),第二十九章《白莲河灌区工程》之《西干渠》、《东干渠》,第180-181页。

[7] 唐·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二十七,江南道三,第13页《蕲水县》。

[8] 明·《大明一统志》卷六十一、黄州府,第17页《蕲水县》,第22页《浠水》、《兰溪》。

[9]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《杜牧诗选、杜牧传、杜牧年谱》,缪钺 著,第80-81页,《兰溪》。

[10] 宋《太平寰宇记》卷一百二十七,第2510页《蕲水县》、《兰溪水》。

[11] 宋《元丰九域志》卷五,淮南路,第202页,《蕲水》,第227页《兰溪水》。

[12]《苏轼诗全集》第208-209页。

[13]《苏轼词编年校注》第358-360页。

《东坡乐府笺》卷二 第4页。

[14]《苏轼诗词》全鉴 第215页。

[15]《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总案》卷二十一,第359页。

[16]《苏东坡诗词文精选集》第39-40页。

(图文:周清明 许杰)

(作者:浠水县融媒体中心  图文:周清明 许杰)